因為要把有瑕疵的數據機拿回去給賣家,我在二月風雪後的隔日,縱身投入了坐困冰雪的波士頓恐怖交通之中。稱為交通黑暗期也不為過,本來就不寬敞的古老街道,下班時間躲不掉的車陣在去掉積雪堆積的一線道、剩下來唯一光明的道路上挨著前方的屁股、踱步緩慢前進。聽說地鐵也沒有比較好。那我搭公車也沒什麼選擇了。

公車站前,上下車的乘客在雪蓋成的堤防上踏出了凹凸不平的閘門口,寒風中一號公車緩緩地靠近,試圖把前門捱進那一英尺寬的人工閘口。雖然也沒有比較好上下車,乘客一下車,腳就陷在從雪被踏成冰沙、混合著融水的稀泥。

車上已經有不少站著的乘客了,我數著窗子裡高起的那些頭。這次不要再坐、或站在沒洗澡的流浪漢後面了,我對自己說。上次去拿數據機的時候,公車的驗票機壞了,上頭貼了一大張標籤紙「Frozen」。我才剛坐下來,一個白人、留著稀疏長髮的男性,就在我的跟後上來,然後坐在我的前方。我的面前就距離他的頭頂不遠處,由此判定他是一位數日、甚至數星期沒洗澡的流浪漢。那氣味就隨著每一次公車急促的剎車向我的鼻孔襲來,我不知道該禮貌地保持距離還是可以直接遮住呼吸的口鼻。但下車時就感覺自己脆弱地病了。

我才剛踏上公車,前方靠走道的一個位子就空了下來,我屁股順勢接了過去,這才發現同站上車的乘客還真不少。習慣性地往包包裡摸,找些東西來打發這被密閉又緊密地鎖在一車的無限延長時間,但喔,出門時太匆忙,什麼書也沒帶到,滑手機吧,衰老的HTC現在只能靠行動電池勉強維生,出門前卻不小心把活動硬碟誤帶出來了…。這時候如果是在臺北,滿車搶到位子的人們應該都陸續準備好要進入睡眠模式了,上班的女士們把包包靠在腹部與大腿之間,手壓在上面、頭微微的垂下,位子坐得後面一點的,可以仰著頭闔上眼睛,往後方為自己爭取多一點的空間。臺北的逐日塞車時間,常有一種安詳的步調,隨著車身起伏搖晃的腦袋瓜們。

但在這裡,睡眠也太過奢侈。連上班族的西裝、套裝都很少看見了。是啊,他們去哪兒了呢?下一站,Central Square,司機小姐提高了音調呼籲裏頭的乘客加緊往後移動,才能補進一個、再一個閘門口等待的乘客。一些乘客被動地淡然地往裡頭看,但腳步沒有挪移,有些人因為空間狹小,根本連望也不望了。

「你在哪裡下?Mass. Ave.站?」「不…一直下去。」我左方走道上兩個操重重黑人口音的聲音在我身旁繼續聊著。我好奇地偷偷用眼角打量著在我身旁的那件牛仔褲:寬大垂墜磨得薄薄的褲管顯然不是抗雪的好搭檔,上面是一條條白色的漆痕;這兩個人、不只是他們的褲子,像是從吸菸室燻出來的,渾身的香菸味,滿口的香菸味。

「這天氣讓我想念夏天了」Summertime you said. 一種煙燻氣味的summertime. 我倒是好久沒有想起夏天了,連春天的形象都慢慢淡了…

「這時候如果是夏天,我已經在腳踏車上了。前輪可能得換一下,但搞定以後,我可以騎去任何地方。一台腳踏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放在座墊下,然後我可以騎去任何地方。」

他較靠近我的那一位同伴只適時地應和著他。剛剛說到春天。第一年在德國歷經的春天,是德國26年來少見的冷峻低溫之後祈來的溫暖日光。春天在回憶中的樣子,具體化成一幕自己步出位於慕尼黑的宿舍門口時,皮膚感覺暖和,毛孔舒張開來的幸福圖畫,「生命會找到生存之道」這句話是這麼說的,我時時刻刻都在想著這個道理。「我度過了一個冬天」,聽起來愚蠢,但我執著著這個念頭。

「你有去過夏威夷嗎?我有個朋友住那裡,她一直叫我老婆去找她,我跟她說,你去啊,聽說在夏威夷,人們會說:『嘿,你知道下午某某地方要火山爆發了嗎?一起去吧!』然後人們就可以騎著腳踏車去看火山噴發。」

夏威夷沒有冬天嗎?我心惦惦地想著,你知道義大利冬天會下雪嗎?看旅遊書認識地球上其他國家的人大概沒有看過義大利的冬日雪景,以為聖馬可還是什麼的廣場陽光總是把影子照得斜斜的,這景色可不能配上雪或雨。但嘿,夏威夷的冬天到底長什麼樣子?如果我要寫本旅遊書,波士頓的旅遊書,我可不能只放上這兒夏日樹木鬱蔥、秋季落葉繽紛的照片。

「但現在我只想回家換掉工作服,穿上很輕很輕的衣服待在家裡。」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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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維
  • 哈囉怡辰,今日來訪正巧看見新文章,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