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終於開了餐桌上的柚子。一年一度的嘗柚時節,雖然中秋早過。

 

今年在超市裡再度看見它,從九月望著望著,價格終於從六元、五元降到了3.99,從成山圓滾滾的胖狀物,到底部被壓的扁平平的零落幾顆在那,每次經過都要多看幾眼。心疼歸心疼,還是選了一顆夠沈夠青綠討喜的拎回家。在餐桌上,便被貢在香蕉與西洋梨搭成的乙烯座塔上,期盼那望不見的化學作用能許個甜。

 

但佛羅里達的柚子,畢竟只是當作巨型葡萄柚被期待養大的。的確,圓扁皮薄,肉色橘紅,只是較尋常的葡萄柚少了苦味、酸度也低了許多。這大概正是賣點所在,讓它們在尋常的美國超市熱帶水果區旁邊還能有個暫時的身影。從第一年來美國,每一年我都會買一顆來解饞,雖然滋味口感都不同,但遠親也還同姓,就這樣來安慰自己。

 

聽說在台北家裡,中秋節前收成的柚子已經真正熟成,現在正芬芳多汁。媽知道我愛吃柚子,每次在線上講話時都會過分描述幾句。我有印象至今,幾十年來我們家不曾買過柚子,宜蘭冬山阿媽家在半山腰上的一塊小農地,除了零星的柳丁芭樂還有規劃整齊的山菜瓜圃,車道左右兩側都是像被打散的棋盤般不規律散落的柚子樹。柚子樹是那片貧脊山頭常見的作物,幾十年的栽種日漸茁壯,除了柚子葉一年四季可以拿來蒸客家菜包之外,夏末會逐漸冒出迷你的柚子果實,然後沒有被阿媽打掉、被蜜蜂叮咬、或被猴群損傷的,才會費時地被裝上白色封套。每個受保護的果實都是挺過溽暑颱風,還有綿綿不絕宜蘭雨的成果,懸掛著的中秋味道。

 

但宜蘭多雨、山地土質偏酸,阿媽年事已高僅能勉強務農,不要說有機,這些柚子更像是野生栽種的。口感、滋味都是。每一年柚子的收成就是親戚之間相互分擔而已。白色的麻袋裡裝著三四十顆柚子,透過各種方式委託人帶上台北家裡,然後就會分裝進箱,儲放在廚房邊角、或儲物間,大部分時間被遺忘著,然後緩慢寧靜的消失。 「毋好吃邁勉強啊」果肉乾癟、甜味欠缺的柚子在我們家便容易被認真的打開、慎重的丟棄了。晚秋之後廚房的垃圾桶裡常躺著出師未捷的半顆柚身。每一年親戚之間的柚子talk,便是你一句我一句柚子怎麼處理掉,今年籽怎麼又特別大,之類的話題。

 

這些柚子籽可以大到瓣面二分之一有餘,單粒大小可比擬指甲,剝下薄皮後,摳除這些大籽是耗時的一個步驟。多汁者可留,因為果肉纖維粒粒分明,所以很容易整瓣剝下吃掉,但大多時候自己吃便是捧著啃,手嘴並用去除薄膜,然後邊吸邊咬下已經斑駁的弧形果肉。柚子幾乎是家裡「丟邁勉強」的家事,愛吃水果的娘時常午後飯後會切好一盤芒果一盆西瓜的放在客廳等候光顧,柚子卻很少有這樣高規格的款待。心血來潮時剖一顆來瞧瞧,總是個涉悻行為,也因此沒有了整顆必須吃完的壓力。

 

約是高中或大學時候的我,才真正注意到每年秋天到冬天、外皮從青綠到泛黃、散落廚房角落的他們。切除根蒂,學著用菜刀為他們割個妹妹頭,皮厚還需要拇指稍加用力的剝下每一片,然後把潔淨蓬鬆的白色肉身放在流理台或膝上,使盡全身力量(「嘶沙」的一聲)掰開緊緊相連的肉瓣。吾家柚子的野性不只是長在外皮,粗糙的纖維、不均勻水分的內裡亦然,雖時有失落,但也時有驚喜。而我就像是生來欣賞那粗獷滋味的野人,能夠認真的吃光各種滋味的柚子。各種酸甜、各種口感的粗獷柚子們。有些酸的臉皮都皺了、有些粗糙的卡牙縫很不是滋味,入肚後還有依稀感覺。從中秋節左右剛採尚青的柚子,等候他們群聚一角日漸皮薄,待莫月餘,才是真正成熟的時節。有時一日午晚餐後都來一顆,過高的維他命C攝取,所幸甜度不高尚難導致肥胖。阿媽觀察數年,確認我愛呷柚子唔係假的,就逐年增加柚子的配給。盛產的年,我還學會了主婦們的促銷手法,把無味的柚子一瓣瓣漂亮的剝下、裝進保鮮盒裡送進冰箱,給沁涼的柚肉增添了甜度,秋老虎的日子吃的更迅速。颱風太多的年,也有幾十顆作伴,外頭的柚價起起落落,我還是在家裡啃宜蘭雨淋出來的酸甜果。

 

出國的年裡,中秋節我寄盼的少是月餅,反而常被圓滾芬芳的滿月柚子身影擊潰。佛羅里達的帕美諾狀似台灣當年一度流行的白柚,但大顆的果肉、水分充足但未到豐盈,都與高檔的白柚不能相比。聽說今年經過一年的歉收,阿媽山裏幾株老樹仍默默挺住了。每提到此,媽又不免俗地在線上誇張的說今年的柚子有多甜,同時慶幸人在美東還能有外國柚解饞。解饞卻更饞,因為我記憶的不是他們的完美,是齒頰間的青澀滋味,還有停留在指尖風雨吹出的芬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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