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各種不情願,我從國小四年級之後都在玩很重的樂器。

國小二年級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看到了管樂團的招生宣傳,某天在一個有大黑板的地下室,所有四散的孩童都被聚集起來,發下鼓棒開始練習。鼓棒是事後要付錢的、很粗很入門簡直像是玩具一般的鼓棒。我記得第一次就是窮極無聊的拿著鼓棒敲節奏,跟著節拍、一拍兩下、一拍三下、一拍四下...。這樣開宗明義徒勞無功的練習究竟把多少人嚇走了我不知道,但第一天的練習雖然無聊,重點是我開心地拿了樂器型錄回家。

歡迎來到最昂貴的民權國小社團。Welcome。

參加管樂隊的初衷,除了是被充滿金屬感的樂器所魅惑,我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這本樂器型錄便是我的冀盼。我其實並不了解這些金銀耀眼、環狀筆直的樂器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但我就跟我爸媽說我要吹薩克斯風。我連薩克斯風會發出什麼樣的聲音都不知道,但它的大小指鍵像是個3D扭曲過的可移動式鋼琴鍵盤。我喜歡他的外型,我喜歡薩克斯風,越彎越好。

但我爸媽眼睛也沒眨地否決了我,太貴。型錄上沒有寫價錢,但是他們對這件事的投資意願很明確,就是讓我買最便宜的樂器玩玩。於是回到團練課上的我,便不情願地加入了猶疑不決的綿羊群,聽從老師專業的建議。

說是專業的建議,其實目標很明確, 就是長笛或豎笛二選一,入門者最低成本的選擇。還沒決定的人便列隊到老師面前張嘴,我因為牙弓弧度大,就被分類到豎笛。但縱使年幼如我,聽到當下應該也是個結屎面,因為本人是基於金屬愛跨進門的啊,怎麼可能去吹黑管!蛤?所以回家就跟爸媽請款一萬四千元買了一隻長笛。

但選擇長笛根本鑄成我人生大錯。根據坊間最適合吹奏長笛的體質描述,薄嘴唇與窄牙弓, 我已出局,不適合的特徵例如暴牙與下巴內縮我完全就是。但無論如何這開啟了我渾渾噩噩學習長笛的生涯。從我有印象開始,在長笛的世界裡我一直是後段班,而且一直是沒上進心地寄生著。現在對於長笛的印象,就是一群初學的乖巧女孩們除了一個星期一次的上課之外,搬著鐵椅子在管樂教室側邊的走廊上並排著集體製造噪音。長笛被認為是女孩的樂器,因為它長相清秀聲音可人,但其實它所需要的肺活量是所有管樂器當中最大最兇的,這跟性別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在走廊的人生就是無止盡在頭暈、練習指法、然後頭暈的循環當中度過。最後後來就散漫成跟其他女孩把旁邊的廁所當體育館在玩的狀態。我們那時候的廁所隔間都非常低,我們幾個過動的女生就在廁所裡上上下下的爬來爬去,在門上晃來晃去,不亦樂乎。管樂老師每見一次罵一次。沒有門好爬的日子,在走廊上窮盡無聊,就玩著吃飛機打一下許願的遊戲。不巧(或湊巧)民權國小就在松山機場正旁邊,這個遊戲只要開始玩就會無止盡。

管樂老師的兒子從小是受專業訓練的,大我兩年,後來成為了樂團小號首席,那幾年因為有幾個類似的特別培育孩童,應該算是樂團的黃金時期。那年的長笛首席好正喔!國小六年級大概就有155公分以上,講話好溫柔短髮還內彎,簡直仙女下凡,她吹的海門序曲開頭的Solo大家都會私底下偷偷練,以為自己是她。(馬姐姐現在已經是長笛老師了,網路好可怕都查得到)但我從能夠參加大團練習開始,永遠是坐在長笛的最後一排,一個恨不得不要被看到的一個位子。後果身後就是成排的小號,我的後腦勺就被那些爆衝的粗獷的參差高亢的小號噴氣了兩年。最驚悚的是看著這些發育不完全的男孩抽出聚集成瓶的口水,興奮到處亂灑的活動。我從頭到尾都因為厭惡十分木然。

來聽個海門序曲吧: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ZgGH64ohag

團練的生活是十分無望的,因為作為長笛的一份子,自己只是那三十分之一而已,特別是在小號的前方,大部分時間根本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雖然那時許多樂曲的指法,已經植入我腦海當中,但我只能表演指法給你看,吹奏不行,我覺得我一直到最後都是不正確的嘴型,慢慢的除了團練的時間之外私底下也不會練習。有一次我因為沒有看指揮大家都停下來後我沒停,就不小心聽到自己吹的,真心不騙,很難聽。在長笛的最後一學期,我記得我永恆地在苦惱在第三截的鍵因為故障彈不起來的問題,但也消極到連修都不想修,在團體中持續錯音也在所不惜。我想我那幾年的貢獻,應該是每個月五百元的團費吧!整個樂團的經費大部分就建立在越多長笛跟豎笛的孩童,就越多貢獻的團費,然後可以挪用去購買天價的打擊樂器,還有填充給冷門樂器的孩子上課。

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卑微的存在終於受到注意(或放棄)已經不可考,但是在四年級的某天我跟另一位廢廢的長笛夥伴一起被調到打擊部門正式成為外派打雜員工。說是打雜是因為打擊樂因為編曲的不同會使用到各種各樣的樂器,幾個固定不會被編曲拿掉的樂器,都有固定的孩子負責,例如永遠在大腿上看言情小說的定音鼓(兼打大鼓),她就叫「欸大鼓」,因為會打輪鼓地位不可撼動的鎮定蘇姓男生,他就叫「欸小鼓」,他們都是面無表情可靠的柱子。跟我一起外派來的同學被分配到管鐘。Hey, excuse me? 這也太輕鬆了。反觀我開始負責各種短線操作的工作。包括滿山春色開頭的拔,我至今仍然不懂別人可以用敲的,指揮要我兩片合擊,我頭髮像靜電一樣滿山春色開頭就炸開。一個神奇的編曲下,丟丟銅仔開頭的木魚,但我們用的不是念經的木魚是有高低音差的厲害東西,我覺得那個樂器能夠當丟丟銅仔的開頭應該死而無憾。三角鐵,老師在大家面前指正我一直說聽不到,全部的人都露出一種「你怎麼連這都打不好」的表情,我好想直接摔它。還有耗盡我最多時間摸索的木琴。

滿山春色(影片裡的拔真的打得很不好):https://youtu.be/sqXRbK_Dkzg?t=8s

媽呀我還找到當時逼迫我的指揮老師尤金順的update(他同時是丟丟銅仔的編曲):https://life.tw/?app=view&no=676874

講到木琴我最生氣的是當時我們團有一個很喜歡柯南又很愛出風頭的bitch。老師的兒子在國小畢業之後進入光仁國中音樂班,我變成了五年級生開始在打擊樂載浮載沉,一級戰區的許多樂器的首席都紛紛換人。跟我同年的Bitch比我早就被流放到打擊樂,但因為「誒小鼓」實在太強所以她原本只能做打雜的工作,直到缺出來之後她就接手小鼓。可能因為「誒小鼓」太厲害,相形之下Bitch小鼓打得並不好。但真的觸怒到我讓我提早見識社會黑暗的是她超強的個人表演欲。在我之前打木琴的是她,但是在我到了以後新的曲目有許多的厲害木琴音階橋段。我雖然不能吹長笛但手倒是滿勤勞的,那些快速音階竟然慢慢被我練起來了。但是在她小鼓休息的片段,她堅持那些段落的木琴是她的,就出現了交換鼓棒換人打木琴的狀況,而且她根本打不出音階好嗎?Bitch,你還是去打你的小鼓吧,但你永遠不是「誒小鼓」。

在哪一個時間點我又被調離外派到新的樂器:低音大提琴。大概是因為高年級的時候慢慢開始長高的關係?其實真正的原因是我沒有學會輪鼓的跡象,技術水準太低被新的勞工取代了。我們一共三個女生就被調到低音大提琴。即使是在當時,一個管樂團有一支低音大提琴是正常,兩支是有錢,三支簡直前所未見。我們之後在國小管樂團的比賽現場(與永遠的邪惡的假想敵,江翠國小見面),路人都面露驚訝,我們三支排出來就贏了。啊,原來我們是花瓶。

花瓶也有好看跟不好看的差別,我們的老師是個身材瘦高手指細長有力的超美花瓶。我們為了能夠在教室單獨跟美女老師幽會學習,便需要把這些比自己還要高的樂器狼狽地一階一階扛下樓梯然後之後再一階階扛回三樓。沒有錯,之後不管是表演還是任何活動,我們都要一階階地把樂器扛下樓、扛上樓。沒有錯,不會有人來幫助你,所有人就輕鬆地拿著樂器咻地超越你跨越你。老師當然是不需要自備提琴的,一身黑裝帥氣的出現在我們面前像魔術師一樣解答我們所有的問題,畢竟在管樂團低音大提琴的知識來源只有她一個人。而我們雖然初學,卻像祭司一樣學會使用馬尾弓弦、松香、調音與各種秘辛,解答偶爾好奇圍觀的同僚,在樂團的角落大動作的發揮視覺的影響力(聽覺上存疑)。

學生管樂團裡似乎永遠都有低音荒,不夠的Bass找不到人。除了增加Tuba低音號的數量之外,低音大提琴是個替代方案,所以我們跟Tuba是共用譜的。問題是當時吹Tuba的是我高年級同班的一個男生,體重超過100公斤,他是當時低音荒的時候管樂團老師(也是我們班的音樂老師)看重他的噸位,笑臉咪咪的邀請他半路出家加入樂團的。因為他是樂團的救星所以他跟另一個被延攬入團的女生是不用繳團費的。一般來說我也不會那麼討厭胖子,但是他卻是個三八的胖子,輪流喜歡班上的女生,而且會用公開告白的方式造成對方困擾,然後在你被班上同學恥笑的時候「喔喔你被OOO喜歡耶!」在你一片錯愕與羞恥的狀態下,他會默默地轉移然後喜歡下一個女生。所以我就站在我最討厭的胖子身後又整整一年。

這個時候,跟我搶打木琴的Bitch又回到長笛,並且在添購了一支厲害的長笛之後甚至成為了長笛首席。但長笛現在對我來說只是頭暈目眩的黑歷史,早已是過去式,而且在正式敬陪末座之後,可以傲視眾人的後腦勺,這種獨特感就是讓人心情愉悅。除了左手邊的胖子之外,其實在練習的時候,我超愛看右手邊比我們動作還大的長號的同學們。對我來說他們就是鐘樓怪人般的存在。

雖然大部分影片裡的長號在表演的時候是非常帥氣的,但是在有限的室內空間、加上練習一個小時之後,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這麼強的臂力腰力還有耐心抬頭挺胸下去。所以大部分時候長號同學們都是以各種彎腰駝背的方式撐在那裡。當時長號首席是一個小我一年的帥弟弟,我之後在台大某個跟國際特赦組織有關的社團裡竟然還看到他,他表情好認真我一時間無法確定,所以就繞到他身後看他的後腦勺跟背影,才百分之百確定是他。列居第二的是我班上一個本來就很愛駝背的男生,內湖人。

因為我們六年級的教室距離管樂教室最近,所以管樂教室是我們班的外掃區管轄範圍,我跟那位長號駝背男生就被指派負責打掃管樂教室。剛好我小六的時候是特別愛捉弄男生的年紀,甚至會出手捏隔壁座位的男生(現在溫柔如我真是匪夷所思),我記得打掃時間我就常常拿用來潤滑銅管樂器的油去噴駝背男。我覺得這意象是來自於長年看銅管樂器放口水的畫面太久,心中有種流動。我當時班上有個愛講髒話海派型的女生朋友,私底下其實喜歡駝背男,說他很耐看,但我心中他永遠是拿著長號撐著手臂駝著背,伸長或縮短滑管都像是在掙扎的樣子。

她如果知道我拿油去噴她喜歡的男生不知道會不會不悅,但她後來在五年級的時候參加了國樂團。在民權國小有句話就是「有錢的參加管樂團,有才的參加國樂團,什麼都沒有的參加合唱團。」其實還有個節奏樂隊,但他們在我畢業前就倒社了,這代表合唱團其實真的不是最沒錢沒才的。管樂要錢的原因一方面是需要買樂器加上每個月要付團費,國樂團有才是因為我們那幾年的國小自治市市長之類的風雲人物幾乎都是國樂團的。因為我小時候學鋼琴對西方的音樂比較有感覺,加上被炫麗的金屬風所魅惑,自然就參加了管樂團。但身邊的好朋友竟然參加了國樂團,原因還真的是因為覺得參加的男生都很聰明樣。

後來她買了一隻梆笛我記得也沒有撐很久。但是在六年級的時候因為她參加過國樂團,讓她滿足了虛榮心上台指揮過國歌。六年級的時候當糾察隊的班還需要負責那週在升旗的時候上台為全校指揮國歌。國歌是個四拍子的慢板,節奏呆板對我們來說其實是很容易的事。但重點不是難易,因為我跟她不知道如何被任命成了班上代表,還大費周章地先在訓導處經過訓導主任的確認,才正式上台指揮。現在回想起來國小諸多特權的事例,除了被推薦參加跳高比賽最後大象飛撲、被推派參加剪紙比賽領了安慰獎、被報名參加字音字形比賽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之外,這個或許是少數無事終了的。到底國小的管樂團生涯對我有什麼樣的影響,我覺得也沒有,但是能夠有個陪著一起長大又發生這麼多巔坡起伏讓我回顧的時候不會無聊的社團,其實也不錯。

*補充事項:在我中年級崇拜高年級生的短暫時期,除了馬姐姐超有氣質之外,我也偷偷瞻仰一個靦腆但是笑得很美的黑管姊姊,黑管姊姊在當時也是長得很高特別顯眼的那種,後來負責吹低音豎笛,都坐在第二排第一個,我看著她的側臉長大,心裡想著哎我那時不應該用外表評價一個樂器的。後來在北一樂隊竟然發現她是學姊,那時改吹長號。長大後看到楊姊姊,反而覺得「咦你怎麼沒有很高?」但是還是覺得她笑得好美,想幫以前的我跟她說聲愛你。至於為什麼長大後到高中大家都換樂器了呢?這就等有時間再來寫下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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