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傍晚跟LL.M.的同學共五個人,一起到Boston Common旁邊的AMC Cinema看Life of Pi這部電影。就在出門前一個小時,Cambridge下起雪來了,這是今年冬天第二次下雪呢。雖然八月份剛來的時候,去年就在這裡的學長姐們都猜測今年冬天會十分寒冷「把去年暖冬沒有冷的都補回來」,但是目前來說,除了下雪的這幾次風吹得很凶、十分冷冽之外,其他時候並不算太冷。昨天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出門的。倉促地收拾了桌上沒看幾頁的「法律的概念」,花了比平常還要久的時間一層層地把自己包裹住,眼看著時間就要到了,拔腿往Harvard T Station跑出去。 

看完電影之後,我們一起去附近China Town的一間新加坡餐廳,吃到了目前最道地而且豐盛的一餐新加坡料理,也與大家聊得很盡興。回程我們穿過了Harvard Yard,整個草地被白雪覆蓋地冰星閃耀。

昨天晚上在睡覺以前,眼前竟然出現了一幕幕Life of Pi裡頭的場景,像是反芻一樣,結束了一場盛大的視覺饗宴,在清醒與睡夢的邊界,我開始在寂靜中重新回想這部電影的開頭。

Pi的名字有兩個意涵。他原本叫做Piscine,是法文「游泳池」的意思。但因為從小被同學嘲笑自己的名字像「尿尿(pissing)」,Pi在中年級的時候把自己的名字改成Pi,與希臘符號「π」同音。很有趣的是,這兩者都有無限延伸的意思。泳池代表的是水,水無法分割且源源不絕無止盡,而π的數學意涵「圓周率」也是如此,3.14159265……可以無止盡地演算下去。 他的名字說明了他的嗜水性、也預告了他在海上漂浮的經歷, 無限延伸也帶著一種靈魂永恆的意思。

我躺在床上,想著的是他爸爸在餐桌上跟他說「什麼都信,就是什麼都不信」的意思。Pi住在回教徒與印度教徒交錯居住的印度境內,家庭是印度教信仰,但是他不僅沒有對附近清真寺內的回教排斥,還很著迷於基督教的某些想法。山坡上基督教教堂裡神父跟他說:「神愛人,要他們知道神,便讓自己的兒子來到這個世界,告訴他們神。最後耶穌為世人犧牲了自己。」但這聽起來多麼不「合理」(doesn’t make sense)!對Pi來說,耶穌是回教先知,是基督教真主,似乎也沒有什麼矛盾,因此宗教的儀式相互混合,也沒有違和。他父親這樣跟他說,要他尋找一個真正的神,不管是什麼宗教都可能,但是不能全信:「在那之前,我們要用我們的理性reason來決定我們信的是什麼」。

這部電影最主要的部分,Pi在海上與一隻孟加拉老虎的漂流,似乎就是在回答這個最原初的問題:Pi的信仰、尋找上帝、與尋找自我本心的一個歷程。

這幾個主題在我心中,一直到了電影的最後才逐漸浮現,Pi跟從日本來調查船難的偵察員講了兩個版本的故事之後,隱喻背後透漏的意涵,我在座位上有種驚奇到毛骨悚然的感覺,但是心情複雜又混亂地無法釐清自己的思緒,甚至有種悵然的感傷。Pi跟這兩個偵查員說事情是這樣的:「我跟一隻受傷的斑馬、一直母猩猩和一直兇惡的鬣狼搭上了這隻救生艇。鬣狼把斑馬弄死了,接著又殺了猩猩,牠要對我動手的時候,有隻躲在帆布幕下的老虎撲了出來,把牠殺了。我跟這隻老虎Richard Parker從馬尼拉一起漂流到了這裡,過程中我餵食牠讓他不至於飢餓到對我動手。」調查員當然不相信他說的,Pi只好重說一次,這次他跟粗魯的廚子(鬣狼)、斷腿的船員(斑馬)還有他媽媽(猩猩)一起抓到了救生艇,廚子把其他兩個人給殺了,用他們來捉魚、作食物,然後Pi最後把廚子給殺了,一個人漂流到了墨西哥。

Pi問聽故事的人說:「這兩個故事都無法應證了,那你相信哪一個。」他回答說:「動物的那個」Pi說:「那上帝也是同樣的道理。(and so it goes with God.)」

這句話的意思是,上帝的存在是無法驗證的,同樣的,祂不存在也是無法驗證的,你只能在兩個當中選擇一個。回應到最原初Pi的爸爸對Pi的提醒,直到你能夠決定你信的是哪一個神,在那之前你必須要使用自己的理性,但是他爸爸沒有說的是,使用理性是無法完全掌握任何一個宗教的,因為以純粹理性來說,宗教都帶有不理性的因素—信仰—那正是使宗教成為一種特殊知識的原因。而信仰便是一種在無法驗證之下所作的判斷,你願意相信一個版本而不是另外一個,可能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每個人的理由也都是無法被推翻的,那是一個人最核心且最終極的價值與目的。

有趣的是,為什麼那位來找Pi的作家選擇的是動物的版本,而不是人類的版本呢?為什麼「一個人與四隻動物」的版本象徵的是神的選擇呢?把動物與人類的兩種版本相互對照,後者顯然是個現實而且殘忍的故事, 尤其是人類之間的相互殘殺,讓人感受到一種資源有限之下彼此競爭消滅的恐懼,這純粹是動物性的:受傷的水手是殘弱的,母親是女性,只食肉的廚師則操生殺大權。但是動物的版本,在這種動物性的消滅關係之外,在Richard Parker咬死了鬣狼之後,出現了新的一種老虎與人的關係。這個關係開始於Pi是素食者,而且一生幾乎沒有殺過動物。但是在Pi真的有機會把老虎殺掉之前,老虎還健壯有力,Pi只能用救生衣拼成小的救生艇讓自己躲開老虎,維持一種平行的關係,直到老虎因為沒吃東西而逐漸瘦弱了,Pi找到老虎下船的機會能夠一舉把牠消滅—但他卻下不了手。老虎無力的攀附在救生艇的外緣,好多觀眾看到那一幕原本氣的牙癢癢地,又不禁同情地「奧!」地叫了出來。這是很有意思的一幕。Pi根據父親經營動物園的經驗,開始為老虎捕食,動手殺魚,然後用笛音還有食物馴化老虎。Pi因此變成了老虎的主人。

老虎到底是什麼?「看著牠的眼睛,你會看到自己的倒影。」在Pi小時候,他爸爸就這麼警告他不要接近老虎。在我的理解中,老虎就是Pi自己,代表著人嗜殲滅與肉食的一面,是人最本能且直接的動物性。素食的Pi原本可以只吃殘餘的餅乾還有巧克力維生,而與老虎兩者互不甘己的活著,但是老虎從救生艇上向自己游了過來、就要撲向自己的時候,你被迫從一個素食者成為一個食肉者,你必須拾起武器、或選擇逃亡、或征服對方。就像是一個善良的人被迫進入了真實而且兇殘的世界,他必須選擇比對方更兇殘、或是隱遁、或者是馴化對方。而海洋的佈景,斷絕了逃亡與隱遁的可能,這個衝突與選擇被推到了極端的情境,眼前只有「征服/殺害」或「馴化/共存」兩個選項。後者的選項,是上帝給了人類的選擇。動物只有彼此殘害的原始動力,但是人類有操縱以及決定自己的「意志(will)」,我們能夠選擇良善的生活,而拒絕血腥與殺害的本能。當Pi放下手中的錘子、決定讓這隻老虎活下去的時候,他成為一個真正自由的「人」。

因此,老虎的比喻有兩個層面,但這兩者是同一的,也就是人本心的獸性,與世界的殘忍—後者的存在正是源於前者。Pi為了餵食老虎,要學會使用漁網捕魚,補到了一隻碩大又醜陋的魚,他用身體壓制掙扎的獵物、用手中的錘子擊斃牠,最後魚終於死了,Pi看見他在魚身上刺出的傷口,卻趴在自己的膝上痛苦地大哭起來。他為了保命、餵養老虎必須殺害其他的動物,他成為殺害動物的兇殘的人—Pi在海上的漂流,便是一個素食者從成為肉食者這件事,面對自己的獸性,與克服環境的獸性的一段歷程。人類有能力馴化動物的這種描繪,也意謂著人從馴化自己開始,然後可以理解環境中的邪惡,進而感化其他的人。因此,Pi的活命故事,其實是善惡對立的世界觀下,善與惡交會、進而因為憐憫與知識發揮了善性,而善與惡得以並存於世間的故事。也就是在講人本性的故事。

這個故事還有其他精巧的橋段,像是誘惑著Pi還有Richard Parker留滯下來的酸性食人島。當鏡頭拉遠,島的剖面呈現出人形的輪廓的時候,似乎也象徵著因為耽溺於享樂與安逸,而永遠無法抵達彼岸的意涵,人形宛若是肉體的具象,這種視覺的呈現既有美感又有隱藏的寓意。

我實在很喜歡這個電影,我的解讀可能也與其他人非常不同,因為這個電影能夠傳達的東西太多了。只是在看電影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地在探索著自己對於海洋的某種恐懼,許多的鏡頭不斷在無底的海洋中拉深、再拉深,我想像著潛藏的危險與不可知的生物隨時會在眼前跳出,還有冰冷的溫度以及缺乏氧氣的窒息感…。即使畫面再美好,也不比這個故事本身,還有海洋帶給我的情緒以及種種意向帶給我的震撼之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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